——当工作不再提供确定的身份、收入与尊严,我们还靠什么确认自己?
2026 年 6 月 6 日,UNbox 未有空间一周年店庆。
书架很高,咖啡在手边,播浪鼓播客大会把一场线下录制放进这个空间里。上午的录制刚刚结束,下午这场从“职场”开始,却很快越过了职场本身。
这期的问题是:为什么我们一边讨厌工作,一边还要靠工作证明自己?
在场的人身份各不相同:职业发展咨询师、大厂员工、保险代理人、创业者,也都是播客主播。于是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问上班,也是在问一个更大的东西:当工作不再稳定地提供收入、身份和尊严,我们还靠什么安身立命?

01|声音盒子
UNbox 未有空间像一个被打开的盒子。过去一年,这里放过书、咖啡,也试着放下更多未知的东西。今天放进去的是声音,是几个人关于工作的迟疑、愤怒、玩笑和一点点倦意。
话题被两本书轻轻推开:《毫无意义的工作》和《工作社会的终结》。前者把很多现代人的忙碌拆开来看,后者则把问题放得更远:如果工作社会正在松动,人曾经依赖工作的那套安全感,也会一起变得不那么牢靠。
所以这不是一场“如何升职”“如何离职”的聊天。它更像是在书店里临时搭起的一张桌子,几个人围坐下来,承认自己也曾被工作困住,也曾靠工作给自己找一个位置。
02|二手阳光
技术工作一开始是令人兴奋的。刚毕业时,有新工具可以学,有技术大会可以参加,也许还能从台下走到台上。可是很多年后回头看,很多工作并不是一直在创造新东西,而是在维持系统不要出错。
一个功能开发两三天,测试三天,之后还要灰度、放量、回看。真正消耗人的,常常不是写下那几行代码,而是后面漫长的“别坏掉”。维持并不低级,可它很少被当成价值。年底评审时,有人问:你这一年做的事有什么技术含量?答案明明是“保证业务运行”,却好像不够体面。
于是一个很轻的句子落下来:打工人很少见到落日。下午三四点天很好,人其实可以下楼走走,可坐久了,连抬头看天这件事也会忘。再想起来时,窗外已经黑了。
也有人曾在大厂两年后被诊断为重度抑郁。她说自己每天看不到当天的落日。身边的人起初还以为这是矫情,后来才知道,那句话不是抱怨,而是求救。
很多工位不靠窗,靠窗也可能朝北,只能看到二手阳光。有的人坐在地下室,根本不知道外面几点。恒温、恒光、密闭,空调永远吹着差不多的风,灯管把早晨、下午和傍晚照成同一种颜色。久了之后,人不只是看不到落日,也会慢慢失去对季节、天气和一天流动的感知。
阳光不是鸡汤。它有时候只是人确认自己还活在一天里的方式。
03|不用每年杀犀牛
更荒诞的是,很多工作本来只需要稳定、准确、长期地做好,但组织总要求人不断证明自己“更高级”。
开饭馆的人把菜炒好就可以了,可后厨每年都被要求出新菜,原来的菜还得升级。村里杀猪的人一天一头,全村够吃了,难道三年后就必须去杀犀牛,再过三年去杀大象吗?
真正被损耗的,不只是时间,还有一个人原本可以从手艺里获得的尊严。把每一头猪杀好,把每一道菜炒稳,把每一次系统故障挡在用户看见之前,这些本来都可以让人感到踏实:我做的事有用,我的熟练和可靠本身就值得被承认。
可在不断升级的绩效语言里,这种踏实会被轻易贬低。稳定被说成没有亮点,熟练被说成没有突破,可靠被说成理所当然。于是人只好给本来有用的劳动外面再套一层更好看的包装,讲创新,讲增长,讲复杂度,讲一个并不必要的进步故事。
问题不在于维护没有价值,而在于维护不被承认。很多疲惫不是来自“我什么都没做”,而是来自“我明明做了重要的事,却必须假装它是另一种东西”。
04|四十一天
另一种疲惫来自夜晚。
三个月九十天里,有四十一天加班到接近零点。截图一张张留下,最后被打包成压缩包,发进一封邮件里:到底是调休,还是赔偿?这不是情绪化的控诉,而是一个人开始为自己的时间留证据。
更刺痛人的地方在于,加班并不总是因为项目本身值得。有时是在帮不懂业务的中间层反复算数,反复写汇报,反复把已经清楚的东西解释到对方能看懂。真正有价值的项目还在推进,可大量时间被卡在椅子上,被会议、表格、转述和误解消耗。
人最难忍受的,不只是忙,而是忙得没有必要。夜里收到工作电话,打开电脑,发现自己没有错;群里被点名指责,再把证据一张一张发出去,提示音连续响起。那一刻不只是反击,也是一种疲惫的清算。
于是出现了那句很准确的话:可以把脑子放在这里,但不能把臀部放在这里。人仍然愿意把能力交给有价值的事情,但不愿再把整个身体交给一张凳子。
而当四十一天的截图被压进同一个文件包里,那件事其实已经结束了一半。劳动关系还在,邮件还没回复,赔偿或调休还没有结果,但心理上的切割已经完成了。一个人开始把时间从组织叙事里抽出来,重新放回自己手里:这些夜晚不是“应该的”,不是“辛苦一下”,也不是“团队需要”;它们是我付出的时间,是我留下的证据,也是我准备离开的边界。
05|小王国的货币
工作当然也给过人东西。它给过训练、收入、履历、作品,也给过一些在体系内能够流通的称呼。资深工程师、项目负责人、P7、P8,或者另一个行业里的 MDRT、圆桌会员、名师,这些称呼像一个小王国里发行的货币,在王国内有效,走出去却未必还能买到什么。
离开组织后,很多人会短暂失语:我该怎么介绍自己?没有公司名,没有 title,没有一张能贴在身上的标签,仿佛整个人都矮了一截。
可标签也分两种。一种是社会和组织临时贴上的,风向一变就会脱落;另一种是自己一点点确认下来的,别人拿不走。父亲,播客主播,做销售的人,创业者,职业咨询师,写作者,这些身份不一定更响亮,却更贴身。
有一个画面很动人:电影放完,片尾字幕慢慢滚动,司机、做饭的人、甚至动物演员都可能有名字。但打开一个软件,很少有人知道背后的程序员是谁。很多劳动没有片尾字幕,也没有署名。于是,“把名字留下来”变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06|为自己工作
从组织里离开,不等于立刻自由。Liz 曾经在央国企和品牌市场领域工作,也经历过年轻时急于证明自己的阶段。想把事做成,想得到同事、领导、客户的认可,却也在同辈压力、下属不信任和上级的复杂关系里,被磨得很疼。
后来有朋友提醒她,与人相处有几种容易犯的错:目中无人、好为人师、趋炎附势、怀璧其罪。年轻时未必承认,回头看才发现,有些锋芒不是错,却会让做事变得更难。痛苦不值得歌颂,但它有时会逼着人重新学习:怎么找到关键的人,怎么让事往前走,怎么在不攀援的情况下,仍然真诚地和世界发生连接。
威尔王把这件事说成“为自己工作”。这也是他的新书《为自己工作》里反复讨论的问题:不是拒绝公司,也不是把所有组织都看成敌人,而是不要让自己的劳动完全流进公司的系统里。做过的项目、写过的文档、参与的作品、沉淀的方法,都应该和自己的名字重新发生关系。
当一个人开始给自己的工作留名,开始把经验整理成文章、案例、作品集,意义感会变得不一样。即便某一天离开,过去半年也不是白走。那不只是给公司打工,而是在让公司的一部分资源、项目和经验,反过来成为自己的积累。
07|没人按头,也没人托底
组织的承诺感正在变弱。过去公司像一个包裹,哪怕里面也有训斥、KPI 和夹板气,人还是能感觉到背后有个系统。出了问题,不一定只由一个人承担。可离开组织之后,人会突然发现,背后空了。
德福转去做保险代理人后,面对的不再是一段代码或一个工位,而是一份份合同。合同能不能兑现,公司是否可靠,理赔是否顺利,这些都不只是销售话术,而会落到自己的人品上。前半年甚至会谨慎到“不求着我,我不卖你”,因为每一次成交都意味着一个具体的人,把一部分信任交了出来。
这就是个体工作的复杂之处:没人再按着你的头上班,也没人替你托底。自由不是坐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喝咖啡那么轻松,它也意味着每一个判断、承诺和交付,都更直接地回到自己身上。
创业也是如此。Liz 没有把创业讲成胜利叙事。没有稳定客户,尾款未必及时,合作中可能被抄、被替换、被消耗。还要带着团队往前走,有多大体量办多大的事。走一步看一步,走一步活一步,不浪费彼此的时间,已经是一种很具体的负责。
08|还是要做事
聊到最后,播客成了另一种工作样本。
很多播客主播都是 one person company:自己策划、自己录、自己剪、自己上传、自己宣发。它未必立刻带来稳定收入,却训练一个人完整地做成一件事。《图图的图书局》是这样,《入场邀请》《不太保险》《职业离想》也各自用不同方式,把生活经验、专业判断和表达欲放进声音里。
图图的职业咨询工作常常是单打独斗。咨询师也会孤立,也会被强势的来访者消耗。到了播客里,那些私信变成另一种关系:听众不一定公开留言,却会私下问下一期聊什么书,或者把很私密的困惑交出来。声音没有解决所有问题,但它让一些人知道,自己不是唯一这样想的人。
小贤的上麦,让这场讨论回到听众身上。年前辞职后,找工作不顺,收入中断,焦虑随之而来。没有工作时,人会以为自己失去了被社会认可的东西。可播客、书市兼职、酒吧调酒,慢慢让她重新摸到另一种意义感。
调酒是一种很具体的劳动。杯子要擦干净,冰块要落进合适的位置,酒液、气泡、柠檬片和杯沿之间,都有看得见的顺序。焦虑是虚的,它会在脑子里反复问:我是不是没有价值?但手上的活是实的,杯子递出去,有人接过,喝一口,那个瞬间不需要宏大的自我证明。人只是把一件小事做好了。
于是最后的问题变得朴素:工作不一定只是正职,也不只是把时间卖给公司。工作可以是做事,是投入,是把注意力放回世界里。人也许可以暂时不要一份传统意义上的工作,但仍然需要做事。
那天外面下着雨,UNbox 未有空间里,几个人聊到最后,气氛并不轻松。今年再聊工作,本来也很难轻松。可如果组织不再稳定地替我们证明自己,也许我们至少还能做一件小事:给自己留一点看见落日的时间,也给自己的劳动留一行片尾字幕。
等下一次天色暗下来,不妨问问自己:今天这一天里,有没有哪一件事,真的和我有关?
也可以在评论区,留下你今天给自己写下的那行“片尾字幕”。
人物侧写
“把职场,放大成工作本身”
图图把“职场”扩大成“工作”的问题,又进一步推到工作社会本身:如果工作不再稳定提供收入、身份和尊严,人还靠什么安身立命。作为主持人和职业发展咨询师,他不断把对话从具体经历往深处带,从意义、证明、组织承诺,一直追问到工作之外的自我确认。
他的发言里也有自己的经验:央企 HR、幼教、开店、职业咨询、播客单口。那些身份并不是并列履历,而是一条不断寻找“我到底在做什么”的路径。
本场片尾字幕:一个把问题从工位推到生活里的人。
“不攀援,也能连接”
Liz 的发言从央国企经历、品牌市场工作和创业压力展开。她没有把离开组织写成一种胜利,而是更清醒地看到:职场有职场的夹板气,创业有创业的不确定,任何身份都有自己的困境。
她最重要的表达是“对自己负责”。当一个人不再靠攀援确认自己,也不再急于拿下某个关系,反而能更坦诚地和别人发生连接;合作来日方长,关键是自己先站稳。
本场片尾字幕:一个不再向上攀援、而是向内站稳的人。
“从无名代码,到署名合同”
德福从程序员的维护性工作讲起,指出很多技术劳动不是没有价值,而是价值不被承认。保证系统不出错,维持业务运行,本来就是工作,却常常在绩效体系里被说成“没有技术含量”。
转去做保险代理人后,他面对的是另一种责任。过去写代码,软件不会显示开发者姓名;现在卖出一份合同,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判断、人品和客户未来的风险绑在一起。他的转变,是从组织里的无名劳动,走向一个必须自己署名的工作现场。
本场片尾字幕:一个试图在保险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人。
“不要让工作只流进公司系统”
威尔王带来了本期最强烈的冲突:四十一天加班、截图压缩包、无用汇报、不懂业务的中间层,以及懂业务的人被流程困住的疲惫。但他的重点不只是反抗,而是怎样把工作重新变成自己的作品。
《为自己工作》在这期里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种方法:留名、沉淀、整理作品集,把公司项目转化为个人经验。哪怕未来离开,过去做过的事也不该只留在公司的系统里。
本场片尾字幕:一个把截图、项目和名字一起带走的人。
“可以不要工作,但要做事”
小贤的上麦让这期从嘉宾经验落回普通人的当下。辞职后找工作不顺、收入中断,她清楚地感受到:没有工作时,人会焦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社会价值。
但播客和兼职给了她另一种入口。书市、酒吧、内容输出,这些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正职”,却让她重新感受到专注和投入。她说出的那句话,也像是全期的回声:可以不要工作,但要做事。
本场片尾字幕:一个在空窗期里重新拿起杯子和话筒的人。
意象词典
落日
打工人失去的日常感。它不是风景,而是人确认一天还属于自己的方式。
二手阳光
不靠窗、朝北、地下室、连通工区。阳光被建筑和组织过滤过,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见天色。
凳子
身体被固定在工位上的象征。脑子仍然愿意交给有意义的事情,但臀部不想再被无意义流程扣在原地。
截图压缩包
劳动者给时间留下的证据。它冷静、具体,也带着一种不再默默忍受的反击。
片尾字幕
每个做事的人都应该被看见。程序员、剪辑者、幕后劳动者,未必站在台前,却也需要名字。
小王国的货币
职级、title、行业荣誉和组织身份。它们在体系内流通,离开体系后可能迅速贬值。
合同
个体工作者的责任现场。它不只是纸面文件,也是一份信任、一种判断和一个人的信用。
声音盒子
UNbox 未有空间里的那场录制,也是播客本身。它临时容纳了工作里的不甘、疲惫、玩笑和一点点重新开始的可能。

本期提到的书与作品
《毫无意义的工作》【美】大卫·格雷伯
本期关于“狗屁工作”的重要入口。它解释的不是“人不想工作”,而是为什么许多人明明很忙,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忙碌被稀释:补丁、汇报、装饰性流程、伪创新和被迫证明,正在消耗真正的劳动。

《工作社会的终结》【德】乌尔里希·贝克
本期最底层的问题与这本书相关:当工作不再稳定提供收入、身份和尊严,我们还能靠什么安身立命?它让这期讨论不止停在某一家大厂、某一种职业,而是触及现代人和工作之间正在松动的关系。

《中国式家庭》陈海贤
陈海贤的新书在节目中被提及。它对应的是另一条现实线:人不是只活在工作里,也活在家庭、关系、责任和自我叙事中。工作问题最后往往会回到人的生活结构里。

《为自己工作》威尔王
威尔王的新书,也是本期后半段的重要线索。所谓“为自己工作”,不是拒绝组织,而是在组织之中仍然为自己的名字、作品和经验负责。把做过的项目沉淀下来,把工作变成可带走的资产。

图图的图书局
图图的播客节目,也构成了本期的现场方法:用一本书打开一个问题,再把问题落回普通人的生活。它看似是图书节目,实际上常常在书和现实之间搭桥。
入场邀请
Liz 主播的节目。它和本期的气质相近:不是急着给出结论,而是邀请人进入一个场域,重新看见自己的经验和处境。
不太保险
德福的节目,也和他的职业转向紧密相关。保险在这里不只是销售品类,而是一种关于风险、信任和长期责任的讨论。
职业离想
威尔王的播客。它不是单纯讲离职,而是持续讨论人在职业系统里的困境、选择、反抗和重新定位。
最小的思考
小贤的播客。作为听众上麦后的自我介绍,它也成为本期收尾处一个很轻但很重要的注脚:哪怕处在焦虑中,人仍然可以从一个最小的思考、一次具体的表达开始。


制作信息
内容策划:图图
节目制作:图图
视觉设计:老段
图文:图图
现场支持:bobo、村长、老段、撕纸、UNbox未有空间
摄影:老段、撕纸、晓苏
录音监制:图图
片尾曲:Steel and Slik, By Gemini
内容托管:声湃WavPub
创意鸣谢:播客公社-OPS播客空间
场地:UNbox未有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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